二战法国海军之耻:不思抵抗只争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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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怡,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战争史研究》撰稿人。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1942年12月25日,伦敦BBC在欢庆圣诞节的新闻中插播了一则消息:一名法国海军将领于前一天下午在阿尔及尔遇刺,当场不治身亡,凶手已被判处死刑。考虑到死者的尴尬身份,英美盟军方面对其讣闻并未大肆声张,不过不止一个人表达了欣慰的情绪:终于可以不用和一位自私自利的前对手继续共事了。

遇刺者是法属西北非高级专员兼武装力量统帅、海军元帅弗朗索瓦·达尔朗(François Darlan),前维希政权二号人物和海军部长,一个半月前刚刚宣布与英美盟军合作。1940年夏天法国被德国击败时,他是海军总司令兼参谋长,曾协助贝当元帅确定了对德媾和的方针,并命令法国舰队解除武装、而不是撤退到英国继续和德意两国作战。当英国海军试图劝降或俘虏滞留在阿尔及利亚的法国舰队主力时,遭到了后者的激烈还击,在达喀尔登陆的戴高乐“自由法国”军队也被忠于达尔朗的舰队击退。直到1942年11月8日英美盟军在法属北非登陆之后,正在当地探亲的达尔朗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诺与对方联手,并召唤封存于土伦港的舰队主力前来与他会合。但已经停航一年的舰队根本无法迅速恢复行动能力,最终为避免被德军俘获而凿沉港内。

1939年完工的新型战列巡洋舰“斯特拉斯堡”号,安装于舰首的2座四联装330毫米主炮塔是其主要识别特征

法国海军在“二战”中不战而亡的表现,是整个欧洲战场最离奇的情节之一。与在“闪击战”攻势下损兵折将的陆军不同,1940年6月时的法国舰队在装备和人员方面都完好无损;在欧洲范围内,它的水面舰艇实力仅次于英国,接近德意两国海军之和。然而曾经对海军现代化事业贡献颇大的达尔朗却决定放弃抵抗,将舰队当作谋取个人地位的工具——由于他的反对,雷诺总理将政府撤退到法属北非、继续与轴心国作战的计划被推翻,贝当元帅成为国家元首,法国接受了德方苛刻的停战条件。达尔朗则得以在维希政权中登堂入室,一度出任部长委员会副主席(即总理)。到了1942年11月,他又试图再度以舰队为筹码,换取英美盟国承认他为法属海外殖民地最高元首兼武装力量总司令。若非舰队最终在土伦自沉,这一企图甚至极有可能得逞。

然而达尔朗不会看到:在1940年夏天,作为法国唯一一支拥有相对优势的作战部队的指挥官,倘若他愿意继续抵抗,完全可能争取到更高的政治乃至历史地位。和资历尚浅的小字辈戴高乐相比,位高权重的达尔朗更有希望赢得西北非殖民地部队和民政当局的支持,在与英美讨价还价时也更有底气。只要他能将大部分舰艇和数万名熟练官兵带到阿尔及利亚和英国,并顺势接收已经运出的黄金储备,就可以依据《租借法案》向美国提出供应更多武器的请求,并在随后的大西洋和地中海战役中扮演重要角色。而一支实际参加过中前期大部分战事的法国军队,在商讨战后的政治安排时显然比仰人鼻息的戴高乐拥有更大线年法国海军主力在土伦的一夜丧尽,甚至直接导致了战后中南半岛局势的逆转——倘若1946年的法国能将2艘战列舰、一队重巡洋舰以及相当数量的航空兵力派往越南,胡志明领导的“越盟”或许便无法轻易取得整个法属印度支那的控制权,战后的法兰西也不至于早早坍缩为一个纯欧洲国家,海外影响不再。

拥有8门380毫米主炮的最新型战列舰“黎塞留”号在法国战败时已完工95%,该舰在撤出布雷斯特后退避到了塞内加尔达喀尔港

这个人原本有足够好的机会成为世界级领袖,却热衷于像15世纪的雇佣兵头子一样,把欧洲第二大舰队当作廉价赌本博取蝇头小利,最终输光了全部身家。1964年,达尔朗的棺材葬入米尔斯克比尔海军公墓,和1940年时被英国海军打死的那些官兵埋在一起。2005年,有人发现墓碑已被损毁:他终究什么也没留下。

1940年6月4日,最后一批坚守在法国北部的盟军经海路从敦刻尔克撤走,希特勒闪击法国的计划已经完成了前半部分。在索姆河—瓦兹河一带脆弱的中央防线上,新任法军总司令魏刚只有65个装备不良的师来对抗德军的142个师。6月5日,德军B集团军群开始向塞纳河一线天后,C集团军群也在古德里安的装甲集群配合下,逐步对马奇诺防线周边的法军形成合围。雷诺政府匆匆宣布放弃巴黎,撤退到了西南部的波尔多;在科唐坦半岛和阿尔卑斯山之间的漫长战线上,法军分散混乱的抵抗正变得越来越虚弱。

战前欧洲最大的巡洋潜艇“絮库夫”号,水下排水量4300吨,安装有2门203毫米主炮。1940年7月被英国夺取后转交给自由法国海军,1942年2月被美国飞机误炸沉没

海上的情形则截然不同。拥有2艘新型“敦刻尔克”级战列巡洋舰、5艘旧战列舰、1艘航母、7艘重巡洋舰、11艘轻巡洋舰、32艘超级驱逐舰以及大批辅助舰艇的法国海军在其总司令达尔朗元帅的指挥下,从第一天起就占据了战略主动权。即使是在德军即将获胜的最后关头,被包围在北方勒阿弗尔和瑟堡的残余部队依然能从海上撤往英国;法兰西银行的2000余吨黄金储备也被装上军舰,抢运到了北非、加拿大、美国和马提尼克群岛。随着海峡沿岸的港口陆续陷落,达尔朗将海军主力分批撤退到了英国、阿尔及利亚和海外殖民地;完工在即的最新型战列舰“黎塞留”号和“让-巴尔”号也从船厂顺利撤出,驶抵塞内加尔和摩洛哥。

1913年完工的旧式战列舰“库尔贝”号,该舰在1940年7月被英国海军扣留并封存在朴茨茅斯港,1944年6月凿沉于诺曼底滩头充当人工港防波堤

舰队依然完整,意味着地中海西部和西北非的大部分海岸线依然处在法国控制之下,从而为政府撤退到阿尔及利亚创造了条件。实际上,这也是雷诺最初的打算:让总司令魏刚留在波尔多与德国人洽谈停战事宜,结束本土的抵抗;他本人和内阁成员由达尔朗的舰队护送前往摩洛哥,建立,依托殖民地的人口、以黄金储备为抵押从美国获得的贷款和武器以及英国的支持,继续对轴心国作战。实际上,有100多位国民议会议员一度成功地乘坐武装商船抵达了拉巴特,足以证明这一方案完全具备可操作性。而法国海军甚至还有多余的运力将比利时和波兰中央银行转移到法国的3亿美元黄金储备装船,风平浪静地运抵塞内加尔。

但达尔朗、魏刚以及新近被任命为副总理的贝当元帅却有另一套想法。在贝当看来,法国之所以会陷入如今的悲惨状态,完全是由于中左翼政府坚持要求与英国结盟、并为了英国人的利益白白牺牲自己的军队和领土所致。放弃本土、向西北非撤退,不仅意味着法国要继续为伦敦的战争政策做自我牺牲,而且法国舰队将彻底沦为英国人的小跟班。在贝当心目中,和德国人的矛盾只是阶段性问题;铲除中左翼政府和党派、乃至最终颠覆第三共和国本身才是长期目标,而他本人打算成为这个新的秩序党政府的领导人。“为什么你要到北非去做英国人的跟班,而不留在法国成为我的副执政呢?”他这样提醒仍在观望中的达尔朗。

1940年7月组建的维希政权第一届内阁,前排右三为国家元首贝当,右四为部长委员会副主席赖伐尔,白圈内为海军部长达尔朗

正是触手可及的权力的诱惑,让达尔朗下定了加入停战阵营的决心。的确,撤退到北非继续抗战可能为他赢得更高的历史地位和更长久的荣耀,但那需要经过艰难的奋斗才能取得,并且依然存在被德国人终结的可能。而以舰队为筹码、博取近在咫尺的权力,却要简单得多:没有他的支持,雷诺政府只有垮台一条路,贝当将成为新领导人,也会给予他二号人物的地位;由于法国海军选择停战,希特勒对他势必给予赞赏,法国在德国主导的欧洲秩序中依然有一席之地。他甚至可以暂时退出战争,在英德双方之间再做摇摆:两国最后的决战到来前,法国海军将作为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张底牌重新入场,从而在最低的风险下赢得最大的回报。

于是,6月15日的内阁会议变成了军人集团对雷诺的总抵抗:向北非撤退的提案被当场否决,多数阁僚要求立即向德国探询停战条件。第二天,雷诺黯然辞职,贝当被提名为继任者,他随即任命达尔朗兼任海军部长。6月20日,第4集团军群司令亨茨格率领停战谈判代表团离开波尔多,于两天后在贡比涅森林签署了屈辱性的停战协议。其中的第8条规定:除去法国政府为维护其殖民帝国利益所统辖的军舰(例如部署在东南亚的殖民地舰队)外,法国海军剩余的所有舰艇应从现在的停泊地被召回,集中到南部某个港口——最后确定为土伦——在德国和意大利代表的监督下倒空燃料柜、卸下弹药和炮闩封存,舰上大部分士兵也应复员。

1940年7月3日,英国飞机拍摄到的停泊在米尔斯克比尔港防波堤后的法国舰队主力。由右至左依次为:战列巡洋舰“敦刻尔克”号,旧战列舰“普罗旺斯”号,战列巡洋舰“斯特拉斯堡”号,旧战列舰“布列塔尼”号。白圈内是水上飞机母舰“塔斯特司令”号

简而言之,这一处置方案与1918年11月西欧停战后对德国公海舰队的安排基本一致,带有极强的针对性;但达尔朗却对此感到欣慰,因为在形式上他不必加入英德任一阵营。6月25日凌晨停战协议生效之前,驻英国、埃及、阿尔及利亚、塞内加尔和西印度群岛的舰艇都接到了开始解除武装、准备返回本土封存的电报。但英国政府率先表示了反对:作为1918年停战协议的起草者,他们当然清楚一支解除了武装的舰队只是任人摆布的玩具;一旦德国人最终决定夺取法国舰队,法国人将毫无还手之力。因此,英方决定夺取或击沉除已经返回本土外的其余法国舰只,最低限度也要迫使其开往西印度群岛、解除武装,无法再用于对英作战。

7月3日凌晨,一群英国水兵静悄悄地爬上了停泊在朴茨茅斯港和普利茅斯港的一批法国战舰。这些舰艇是在执行大西洋沿岸的撤退任务时,从瑟堡、勒阿弗尔和布雷斯特驶往英国的,包括2艘旧战列舰、4艘轻巡洋舰、8艘大小驱逐舰、6艘潜艇(包括全世界最大的巡洋潜艇“絮库夫”号)、8艘鱼雷艇以及100多艘扫雷艇和辅助舰只。由于带队的法国海军上将凯奥尔态度顺从,行动中仅仅发生了极小规模的冲突,有3名英军官兵和1名法国水兵被打死。英国人希望留下舰上的将近2万名官兵继续和德国人作战,但这批异常温顺的法国人坚决要求返回本土,按照政府的命令分批复员。只有900人愿意留下来加入戴高乐的“自由法国”运动。正在埃及与英国地中海舰队并肩行动的1艘旧战列舰、4艘巡洋舰和3艘驱逐舰同意解除武装,将军舰封存在英军控制下的亚历山大港,官兵自行返回法国复员。停泊于西印度群岛马提尼克港的“贝亚恩”号航母和2艘轻巡洋舰则在美国政府的压力下,于1942年5月解除了武装。由于选择和英国人并肩作战的法籍官兵数量太少,这些由英美两国监督封存的军舰中的绝大部分直到1943年以后才转交给戴高乐的军队。

1941年,达尔朗陪同贝当视察封存于土伦港的法国舰队主力。左侧高大的舷墙属于“斯特拉斯堡”号

停泊在英国、埃及和西印度群岛的舰艇仅占停战时法国海军总吨位的20%,另有40%已经返回了由达尔朗控制的土伦港;如此一来,留在法属西北非的最后40%就成为了皇家海军最忌惮的目标。这批舰艇包括停泊在达喀尔的最新型战列舰“黎塞留”号(完工度95%),撤退到卡萨布兰卡的同型舰“让-巴尔”号(完工度75%),以及由让苏尔上将指挥的进攻舰队主力。后者包括2艘“敦刻尔克”级战列巡洋舰、2艘旧战列舰、5艘驱逐舰和水上飞机母舰“塔斯特司令”号,当时正集中停泊在阿尔及利亚的奥兰和米尔斯克比尔港。7月3日上午,即法国政府正式迁往中部小城维希之后两天,一支英国特遣舰队默默出现在了米尔斯克比尔港外。

从纸面实力上看,让苏尔的打击舰队与萨默维尔中将指挥的英国H舰队差距并不算大:法国人有“敦刻尔克”号和“斯特拉斯堡”号上的16门330毫米主炮,“布列塔尼”号和“普罗旺斯”号上的20门340毫米主炮,还能得到岸基战斗机的支援。而英方的2艘旧战列舰和1艘战列巡洋舰(24门381毫米主炮)的火力优势在近战中并不明显。萨默维尔的长项在于,他的“皇家方舟”号航母搭载有3个中队“剑鱼”攻击机(30架)和1个中队“贼鸥”战斗轰炸机(12架),并且法国人并未做好应战准备——距离法德正式停战已经过去了一星期,让苏尔满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他的4艘战列舰已经下令一半的水兵上岸休整,炮闩和射击指挥仪也按照停战协议的要求予以封存。万万不曾想到,英国人居然真的会对多年盟友痛下杀手。

维希政权两巨头贝当(右)和达尔朗(左)欢迎到访的西班牙独裁者弗朗哥(中)

公允论之,萨默维尔曾经给过法国人选择的机会。早上9点,他派前驻法海军武官、“皇家方舟”号舰长霍兰上校给让苏尔送去一份公函,列出了三个选项:(1)继续追随英国对德、意两国作战;(2)将舰队开往英国本土或埃及,与之前被扣的法国军舰一起封存,官兵可自行返回本土。待对德战争结束后,英国将悉数发还所有舰只;(3)将舰队开往西印度群岛,在美国的监督下解除武装封存,人员则依然行动自由。如若法方不从,英国舰队将迫使其在港内自行凿沉,或者开炮予以击毁。而让苏尔一半是出于骄傲,一半是自以为停战协议已经确保了法国海军不会卷入与英国的对抗,并没有将萨默维尔的全部要求转发给在维希的法国政府。达尔朗和魏刚在举行了一小时紧急会议之后,电复让苏尔必要时可以开火还击。与此同时,萨默维尔鉴于在6个小时内并未收到回复,下令开火射击。拿破仑战争结束125年之后,英法海军又一次处在了交战状态!

傍晚5点45分,“胡德”号的第一发381毫米炮弹飞向14公里外的法国军舰,落在了米尔斯克比尔港的防波堤上。此时让苏尔的4艘战列舰正并排停泊在防波堤之后,水兵刚刚启封已经被卸下炮闩的主炮,尚未发动轮机。而英国人的第3发炮弹就命中了“布列塔尼”号的副炮弹药库,该舰在勉强还击一阵后,于6点07分爆炸倾覆,战死1012人。“普罗旺斯”号的后部指挥仪和4号炮塔被击毁,很快停止了还击。旗舰“敦刻尔克”号的尾部、2号炮塔、右舷中部以及水线附近分别被“胡德”号的381毫米炮弹命中,丧失3/4的动力,被迫搁浅在防波堤对面的浅滩上。只有提前启动主机的“斯特拉斯堡”号在3艘驱逐舰掩护下,边开火边释放烟幕,强行冲出了港口水道。该舰随后冒着“皇家方舟”号的空袭一路疾驰,于4日夜间抵达土伦。

维希政权实际控制的“自由区”范围(左侧紫色)。1942年11月底以后,法国全境都被德军占领

6点09分,英国人的炮火停止了轰鸣。在这场15分钟的突袭中,法军有1艘战列舰被击沉,2艘战列舰和1艘驱逐舰遭重创后搁浅,逃回本土的“斯特拉斯堡”号以及3艘驱逐舰也不同程度受损,战死1300人、伤350人,英军仅损失6架飞机。7月8日,达喀尔港内的“黎塞留”号也被一架“剑鱼”投下的鱼雷命中,暂时丧失航行能力。皇家海军以一种不光彩、但足够有效的方式解除了昔日盟友的武装,但代价也是巨大的:7月5日,贝当政府宣布与英国断交。9月23日,当戴高乐麾下的“自由法国”军队在英国舰队运送下驶向达喀尔港时,遭到了“黎塞留”号、2艘轻法国巡洋舰和4艘驱逐舰的猛烈还击,被迫放弃登陆。

达尔朗以极其惨重的代价向贝当和德国人证明了他的诚意,现在是他要求回报的时候了。1940年7月10日,法国国民议会在维希通过了修改宪法、推举贝当为国家元首的决议,达尔朗留任海军部长。1941年2月内阁改组之后,他以部长委员会副主席(总理)的身份兼任外交、内政、海军三部部长,同年8月又兼任了国防部长,成为维希政权中仅次于贝当的二号人物。尽管贝当治下的“法兰西国”(État français)仅能统治占战前法国40%领土的南部“自由区”,包括巴黎在内的北方地区依然由德军占领,每天还要向法国收取4亿法郎的驻军费,这位老元帅依然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从布尔什维克主义的威胁下解救了法兰西民族和国家。

1942年11月13日,宣布与盟军合作的达尔朗(中)在阿尔及尔会见北非盟军两栖部队总指挥艾森豪威尔(右)

至于达尔朗,他现在变成了一位没有海军的海军元帅。大西洋沿岸的法国港口已经被德军统统占领,用作U艇攻击英国贸易航线的前进基地;在米尔斯克比尔被击伤的“敦刻尔克”号、“普罗旺斯”号等大舰虽然在1942年初秘密返回了土伦,但由于停战协议的限制,既无法修复、也无法再做武装。当自由法国军队进攻加蓬和马达加斯加时,留守当地的少量维希海军根本无力抵抗。达尔朗只能将注意力转移到和魏刚、亨茨格等陆军将领争权夺利上。为了赢得德国人的支持,他在1941年5月与纳粹驻法大使阿贝茨签署了谅解备忘录,允许德军使用法国在叙利亚、突尼斯和西非的军事设施;作为交换,德方将索取的驻军费降低了1/4。

1942年11月27日,德军侦察机拍摄到的正在土伦港内燃烧的法国舰队。由左至右依次为:战列巡洋舰“斯特拉斯堡”号,重巡洋舰“科尔贝尔”号,重巡洋舰“阿尔及尔”号,轻巡洋舰“马赛曲”号

不过,好日子仅仅持续了一年多。进入1942年,随着对苏战争趋向长期化,希特勒开始希望维希政权在征发劳工、开放非洲港口以及迫害犹太人等问题上为德国提供更多帮助。但达尔朗惧怕舆论压力,迟迟不肯做出正面回应。当驻法国的U艇部队希望法军派出若干舰艇执行扫雷、运输等辅助任务时,达尔朗也只拨出肯3艘驱逐舰和少量小艇。看上去,他依旧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封存在土伦港的舰队做资本,和柏林讨价还价。震怒不已的德国人最终在1942年4月逼迫贝当改组政府,以极端亲德的前外交部长皮埃尔·赖伐尔出任内阁首脑兼外交部长,达尔朗的国防、海军两部部长职务都被剥夺,仅仅保留了武装力量总司令一职。不过达尔朗很快找到了退路:依然是以土伦港内封存的26万吨舰艇(约占战前法国海军总吨位的1/3)为筹码,他和美国驻法大使威廉·莱希海军上将(后出任美军总参谋长)搭上了关系。与炮击过米尔斯克比尔的英国佬相比,达尔朗对美国人的恭维更加受用,双方在你来我往之中形成了一种默契,为随后的合作创造了氛围。

在达尔朗和德国人的合作陷入低谷之际,英美盟军反攻西北非的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筹备阶段。这项代号为“火炬”的作战旨在占领忠于维希政权的阿尔及尔、奥兰和卡萨布兰卡3个法属港口,为夹击德国非洲军以及反攻意大利创造条件。但法国在西北非依旧驻扎有12万地面部队、210辆坦克、500架飞机、1艘未完工战列舰(“让-巴尔”号)以及11艘潜艇,为减轻人员伤亡,盟军两栖部队总指挥艾森豪威尔提议与当地法军指挥官进行政治接触。整个1942年10月,艾森豪威尔的副手马克·克拉克少将都在和法军高级将领举行秘密会谈;素有抵抗派之名的原法国第7集团军司令亨利·吉罗上将也被一艘英国潜艇运到直布罗陀,预备在西北非法军倒戈后出任总司令。但所有这些将领都是来自陆军,海岸炮兵和海军中并没有盟军的眼线。

11月8日,10.7万名盟军兵分三路,在350艘战舰和500艘运输船的配合下开始了“火炬”作战。在指向卡萨布兰卡的西部特遣群(3.5万人)中,南路进攻萨菲的一支进展相对顺利,但巴顿指挥的主力部队在费达拉滩头遭到了法国岸炮群的袭击,卡萨布兰卡港内的“让-巴尔”号也用其仅有的4门380毫米主炮朝美军猛烈开火。火力掩护部队不得不派出拥有9门406毫米主炮的“马萨诸塞”号战列舰实施反击,“突击者”号航母也出动舰载机进行轰炸,这才在两天后重创了“让-巴尔”号。参与反击的1艘法军轻巡洋舰、5艘驱逐舰和6艘潜艇同样被陆续击毁。指向奥兰的中部特遣群则遭到了驱逐舰的鱼雷攻击,损失2艘运输船。尽管盟军在总兵力和海空火力上都占据明显优势,但由于法军的抵抗,在第一天依旧付出了超过1000人的伤亡。

坐沉于土伦港内的重巡洋舰“阿尔及尔”号的残骸。该舰最终在1949年被捞起拆毁

意外而幸运的是,就在战场东方,一位不速之客正在法属北非首府阿尔及尔做私人访问:由于在当地部队中服役的儿子罹患小儿麻痹症,达尔朗在11月7日白天从本土飞到了阿尔及尔。8日凌晨,就在盟军东部特遣群开始进攻阿尔及尔之前几个小时,当地法国抵抗组织发动了一场政变,控制了全市主要建筑和驻军司令部,并带着美国总领事罗伯特·墨菲去说服法军总司令朱安上将投降。墨菲抵达朱安的官邸后,惊讶地得知达尔朗也在本地,立即赶去与后者会面。这位反复无常的海军元帅最初还想挣扎一番,但在美军大部队上岸之后,他最终决定放弃抵抗。11月9日,达尔朗以维希政权武装力量总司令的身份发布命令:西北非全体法军应在24小时内停止抵抗。到11月11日上午,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境内的法军与盟军实现了停火。

揣度达尔朗在11月8日以后72小时内的心态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最初他并不相信美国人有足够的兵力进占北非,对罗斯福总统发来的表达善意的电报态度也很冷淡;艾森豪威尔同样不信任这位两面三刀的元帅,依然寄希望于吉罗能出山统领大局。但当吉罗在11月9日抵达阿尔及尔之后,却发现当地的维希部队指挥官并不信任他这个没有官方职务的外人。只有长期掌管法国军队的达尔朗能获得大部分将领的支持,更何况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封存于土伦的庞大舰队。于是,艾森豪威尔默许了达尔朗接手北非法军的要求:后者在11月13日自封为“西北非高级专员兼武装力量总司令”,下令当地法军转入盟国阵营、向轴心国宣战。

在法国本土,赖伐尔和德国人惊恐地注视着北非发生的一切。达尔朗的倒戈可能带来更多高级将领的叛变,甚至使维希政权就此崩溃。为了防患于未然,德国第1、第7集团军和意大利第4集团军在10日深夜发起“安东作战”,彻底占领了维希政权统治的南部“自由区”;土伦港外围也出现了德军坦克。现在,全世界都在紧盯着达尔朗的底牌的动向:3艘新旧战列舰、1艘水上飞机母舰、4艘重巡洋舰、3艘轻巡洋舰、18艘驱逐舰、13艘鱼雷艇、21艘潜艇和100余艘辅助舰船究竟是会驶向北非,还是无动于衷地坐待被德军俘虏?

11月11日,达尔朗从阿尔及尔发出了启封整个舰队、驶向阿尔及利亚与他会合的命令,但被新任海军部长奥普丹中将拒绝。和老上司一样,维希政权的其他海军将帅既不愿承担忤逆贝当元帅的责任,也不愿就此被德国人剥夺主动权。奥普丹自忖不可能签发向北非启航的命令,于是秘密召见了公海舰队司令德拉博德和土伦港防卫司令马尔基,对他们下令:根据1940年停战协议以及达尔朗本人两年前签发的手令,法国舰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再投入作战行动。因此,一旦发现德军有意夺取舰队,应实施消极抵抗、并凿沉所有舰艇。

11月27日天亮前,武装党卫军“帝国”师的2个装甲连和1个摩托化步兵营闯进了土伦港港区。公海舰队旗舰“斯特拉斯堡”号立即以无线电、旗语和传令舟同时向各舰下令:“凿沉!凿沉!凿沉!”水兵们手忙脚乱地打开舰底的通海阀,事先固定在炮座、轮机舱、无线电室和炮术指挥仪上的炸药陆续被引爆,还有人点燃了前几天偷偷灌进燃料舱的重油。一些巡洋舰将没有填充炮弹的主炮指向德国人的坦克,故作威胁以便拖延时间。“斯特拉斯堡”号很快座沉在了2米深的淤泥中,重巡洋舰“科尔贝尔”号、“阿尔及尔”号和“杜布雷”号的弹药库发生了爆炸,正在船坞内修理的“敦刻尔克”号和轻巡洋舰“让·德·维埃纳”号也在友舰的协助下燃起了大火。德国人只来得及俘虏3艘小型驱逐舰、4艘严重损坏的潜艇以及39艘辅助舰船。

整整23.5万吨法国军舰静静座沉在了土伦港的浅水中。它们包括3艘战列舰、1艘水上飞机母舰、7艘巡洋舰、15艘驱逐舰、13艘鱼雷艇、12艘潜艇、9艘巡逻艇、19艘辅助舰只、1艘训练舰、28艘拖船和4只吊驳,依然超过当时德国海军的全部水面舰艇。它们中没有一艘在日后被捞起彻底修复。和25年前另一支自行毁灭的公海舰队一样,法国海军同样是由自己的水兵主动凿沉,但根源却是主要领导者的自私、怯懦和鼠目寸光。意图保存舰队作为政治筹码的小算盘,最终却导致了整个海军的毁灭,这显然是达尔朗始料未及的。

英国《每日镜报》1942年11月28日在头版头条刊登的法国舰队自沉的消息

又过了一星期,12月24日,达尔朗本人在阿尔及尔被一名抵抗运动分子枪杀。他曾经以自己麾下的舰队和整个国家作为代价,换取区区两年的荣华富贵;而当他第二次玩弄起挟舰自重的把戏时,幻象仅仅持续了一个半月。这个人在战前曾经不遗余力地缔造出欧洲第二大海军,在战争爆发后却又轻易地将其挥霍掉。从这个意义上说,达尔朗好像做过很多事,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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